专访编剧谢海盟:『聂隐娘』不难懂,她和我们都一样

浏览量:517 发布于:2020-06-15

专访编剧谢海盟:『聂隐娘』不难懂,她和我们都一样

文/高嘉镁
摄影/关立衡

电影《刺客聂隐娘》里,说了这幺一个故事:某国的王获得一只青鸾,见其不鸣,听说见了同类会鸣叫,他的夫人说:「何不悬镜照之?」,因此拿来镜子摆在青鸾前。青鸾看到镜中的自己,开始尖声鸣叫、飞舞,触电似羽毛飞溅、天女散花,最后死绝。读完这段剧本,饰演聂隐娘的女主角舒淇,掉下泪来。

在编剧谢海盟心目中的隐娘,劈头就是这句话:「一个人,没有同类。」武功绝伦的女杀手,最后却不杀人;杀与不杀的选择,她都无法被师傅、被世人理解。就像那只照镜的青鸾。「她,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。」谢海盟解释。

聂隐娘并不只存在电影中,在谢海盟的眼里, 唐朝的孤独是一面镜子,照映今日匆忙的城市。霓虹灯下,其实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。

什幺是孤独?是不被理解?不从众?还是死绝的惊声尖叫?谢海盟说,孤独是人人都有的状态,有人独处时感到不知所措,有人却过得满意。她形容自己:「我是孤独但不寂寞的人。」

孤独不寂寞的人类学家

《刺客聂隐娘》得到坎城影展最佳导演奖,一时成为话题。製作团队最特别的是侯导破格入选的两位新人,其中一位就是 29 岁的编剧谢海盟。

母亲朱天心笔下的「盟盟」,小时候像都市里的「原始人」。在导演侯孝贤眼中,与「盟盟」沟通,「不要说人话,只要扮猴子就好。」

要了解谢海盟,你或许听过《学飞的盟盟》,甚至听过显赫的文学世家背景:外祖父母是作家朱西甯、日本文学翻译刘慕沙。父母唐诺、朱天心,阿姨朱天文、朱天衣都是作家。而她,现在是电影编剧、自由写作者。

拿掉家族标籤,看谢海盟,总是一件格子衫、一条卡其裤、一双登山鞋,很简单。她就是一个当代即将步入 30 岁的创作者写照,孤独而不寂寞。

大学读民族系的她,研究中国回族时,因对少数民族处境感同深受,自己也成为穆斯林。现在她 29 岁,虽说侧录剧组拍摄全程的《行云纪》,但谢海盟却以旁观者、人类学家、历史学者的眼光,把自己置身在另一视角上。

她在,却不在。像隐娘的「隐」,以孤独之姿隐藏在历史享受唐朝想像;隐含在回族理解边缘孤寂;隐身群星闪耀的剧组,找炫丽背后的本质。

别小看聂隐娘, 一个永远处在暗处的刺客,却比任何人洞烛人心,洞悉世情。即使功夫深厚,但出手还是不出手,都是智慧。

你看到的,只是冰山的 10 分之 1

了解聂隐娘怎幺出手,要先理解谢海盟、朱天文和侯孝贤三位编剧,如何用冰山理论写剧本。

什幺是编剧冰山理论? 就像画花豹,先把身型画出来,力求精準,再覆盖树丛,决定哪里要露出来。露出部分也就是电影里露出的影像,但隐藏未见的整只花豹,才是一个完整的唐朝想像。

你以为电影 16:9 或 4:3 框内影像,就是完整的吗?他们还进行了一个实验:框内只是唐朝一角,框内与框外结合才是真实唐朝。虚与实,外与隐,眼睛与影像所见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世界。

他们想挑战的是,看见景框外的世界,找出唐朝时空下,看不见的脉络如何左右聂隐娘故事?

因此剧本一改 38 版,哪里该是花豹,哪里该是树丛?最后电影拍了 44 万呎底片,只剪出 1 万呎。谢海盟和侯导要找的是冰山下的 10 分之 9,将唐朝氛围还原,将聂隐娘故事染色。看电影会感到背景鸟叫声像溢出来似的,从真实唐朝流淌到现实世界。

如果聂隐娘活在现代?

电影里被侯导隐藏的唐朝想像,全被谢海盟写进《行云纪》里。其实,她就是活在现代的唐朝人。

为什幺这幺说?从小由外公知名作家朱西甯带大的谢海盟,读遍古今中外经典、甚至漫画。自称有唐朝人自觉的她,小三看《隋唐演义》,因为看不顺眼唐太宗被写得太孬,立志改写成同人誌英雄传,竟写出 70 万字盟版《隋唐演义》。

她想改写的还有《三国演义》。以刘关张为主角的故事,谢海盟已经看腻了。她说,为什幺不写写「曹操中心」会是什幺样的《三国》呢?

她极度享受于这种拆解故事、重新编织的过程。就像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中,苦等丈夫回家的佩妮罗佩。同个故事拆了又织、织了又拆, 不同观察方法结局就有无限可能。 比翻万花筒更惊奇。

历史,什幺是真实?现实,什幺是真相?整座冰山,不同人观看、观看方法不同,就有成千上万种样貌,而每个人看的只是成千上万分之一。

活在现代却有唐朝人的自觉,她的孤独,是因为无人能共享她脑中千变万化的思考。但她不寂寞,因为在织与拆之中,她跳出单一视角,观看整座冰山、整个世界。那世界探索不尽,怎会寂寞无聊?

水面下,有千千万万花花世界

才爬梳完古代唐朝历史,谢海盟又开始爬梳老台北水圳的故事。

台湾有超过 1900 条灌溉水圳,但曾经孕育文明的富庶命脉,如今却消失在记忆里。

她的《舒兰河上》写作计画今年获得台北文学奖年金类。描写「舒兰河」这条命运坎坷的河川,从雾里薛圳变为舒兰街,如今什幺也不剩了。谢海盟说,她要像《神隐少女》千寻在白龙耳边说出他名字那般,让消失两次的河川再次活起来。

在昔日水圳遗迹,看不到任何残骸的今日,谢海盟又要用她的花豹编剧手法,探索水面下那庞大而奇幻的历史冰山。

柏拉图说,人本是两个头、四只手、四只脚,因反抗宙斯被劈成一半,因此每个人生来都在找另一半。谢海盟说,她不必寻找另一半,因为她就是个完整的个体:既能看见眼前世界,也能看见隐藏在另一边的世界,看见不同可能。

是不是过于自我?她的孤独有坚持,有执着:「写不出来也要不断面对,如果中间放弃就没了。创作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可能性。」

人人心中都有青鸾,但孤独不是青鸾般死绝的状态。孤独的真谛,是跳脱单一视角,看见水面下的世界。 像聂隐娘,独立不与群体共存,保持距离。这双疏离的眼睛洞澈一切,对未知,也就不感到害怕,孤独而不寂寞,而能坚定地行走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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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由 30 杂誌 授权刊载,原文标题为:当聂隐娘活在现代 ,未经允许,请勿任意转载)